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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和:民国的企业家精神与非政府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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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28日07:43 来源:中国企业家  作者:苏小和

财经作家 苏小和
财经作家 苏小和

  晚清经济史的基本景象,首先是本土农耕经济和手工业经济的衰落,其次才是国际贸易秩序之下中国近现代企业和企业家的兴起。严重的格局在于,国家的开放,新技术的参与,工业企业和企业家的兴起,一直是一种被动的状态,即是一种外来的输入,而不是本土的内生。冲突是非常明显的,最本质性的冲突,是传统经济与新技术的市场经济的冲突。固守传统农耕经济的模式已经没有可能,可是却又本能地抵制和排斥新技术。人们的生活方式遇到了极大的挑战,经济的链条被暂时割裂,新的经济发生方式却又不受欢迎,这迅速演化成了一种社会的断裂。内有方兴未艾的社会暴动,外有不断升级的贸易纠纷,整个国家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中,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同样的,这也是三千年未有之危机。

  这样的经济史格局,当然要导致社会的分化,而且这种分化几乎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在裂变。商业的快速交换再也不会停顿下来,传统的政府管理方式却又尾大不掉。那么,社会结构的层次就会出现新景象。传统的士农工商结构,已经不能说明新的社会结构形式,一个重要的变量,是无论城镇,还是乡村,都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变化,这便是商人地位的不断攀升,人们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大面积向市场和商业转移。随着小私有企业主、佃农和商人的社会地位不断攀升,随着人口的流动性的不断加速,传统的士绅阶层也开始走出传统的道德权力秩序,将公共职务、财富和地方名望结合起来,掌控经济的流动。此外,在快速的经济流动过程中,以小职员、买办阶层和地方商业团体为主体的人群,事实上构成了市场的中介性组织群体,这再一次加速了市场的流动。

  这就是民国经济史得以展开的主要背景。社会阶层分化最大的意义在于,它消解了传统朝廷式政府的绝对强权管理方式,使得国家和民间社团之间的关系开始趋于平衡。也就是说,事实上正是新兴的商业阶层推动国家的经济体朝着市场和竞争的方向发展,而不是政府有意识引导经济向自由市场转型。双方之间的博弈与交流,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了平等对话的可能性。

  这正是伟大的经济学家熊彼特所描述的企业家秩序,一定只能是企业家推动市场朝着深度演进。中国的情形当然也是如此。商业团体和企业家阶层的崛起,将中国传统的社会形态缓慢推向了市场经济秩序,表现为这些新崛起的民间力量能够在不同的区域之间协调经济活动,促进商品在更大的地理区域和更宽阔的市场之间自由交换。著名的徽商、晋商、闽商、粤商和浙商,以商业帮会的形式出现,带来丰富的自由市场交换,对市场的扩展性作用显得尤为突出。从18世纪开始,一直到民国时代,几乎所有的大城市都出现了这些商业团体和民间企业家的市场行为,他们在自己寄居的城市建立同乡会和以生意为主要诉求的会馆,将过去不同区域的集市现象发展成为更有规模的商业交换场所。

  事实上,除了商帮现象隐含的企业家精神之外,还必须看到其中隐含着的非常醒目的非政府组织形式。历史的确是这样。商帮现象和遍布城市中心的会馆,也是一种社会精英聚结的民间组织。这是一种完备的民间机构,参加者需要缴纳费用,用以维持机构的财政开支,除了分享和整合相关的市场信息,机构还开办学校,购置土地,并倡导一种社会责任。当然,机构一定会参与市场交换过程中的各种司法仲裁事务,为所有会员协调、平衡与保护。当这样的机构趋于成熟,人们会发现,正是由于这些商业性质的非政府组织大量出现,笼罩中国商业秩序上千年的地方保护主义和垄断偏见开始被自由的市场精神瓦解,城市的多样性,包括人口的多样性、市场的多样性开始大面积呈现。当这样的商会或者会馆发展到一定规模,他们的管理能力,尤其是他们基于市场的特征建立起来的一套管理方法,开始向社会上辐射。的确是这样的,在市场比较发达的地方,是商业而不是政府肩负着地方公共管理事务的职能,诸如消防、公共卫生,初等或者中等学校,都随之建立。

  因此,在企业家精神和非政府组织两个维度来理解民国前后的中国社会变化,可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历史的趋势。在长达千年的中央集权大政府和彻底边缘、几近于无的民间社会的二元机构中,由于商业团体和民间商人的大面积涌现,中国社会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于第三种力量的组织架构。如果说新技术的学习与引进是推动传统的农耕中国向近现代社会转型的外部因素,那么商业团体的出现和企业家阶层的产生,则是中国社会向现代化转型的内部因素。外部的变革与内部的自由力量相互呼应,构成了中国社会向现代化转型的历史大势,这样的大趋势方向清晰,风起云涌,无人能够拦阻,谁阻挡谁就会被历史抛弃。即使中途有短时间的倒退,但只是一个古老国家的小型彷徨,历史发展到民国,中国社会向市场经济的转型,是一种必然,此外别无它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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