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访谈第263期

　　编者按：3月31日，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2008年第一季度例会在京召开。针对下一阶段货币政策取向和措施，会议认为要坚持执行从紧的货币政策取向。但同时提出要根据国内外经济金融形势的变化，正确把握金融宏观调控的节奏、重点和力度。该如何理解这种表述？另一方面，在紧缩的宏观政策导向下，我国已逐渐显现出经济增速变缓、市场心理低迷的势头，该如何正确认识中国2008年的宏观大势，如何理解我国的宏观政策？为此和讯网采访了相关专家。

　　嘉宾：

郑超愚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助理 教授

　　价格上涨是一国工业化进程必然经历的阶段

　　和讯网：这次例会提出，防止价格总水平过快上涨是今年金融宏观调控的中心工作。目前我国商品价格上涨既有食品、又有资源性价格上涨、既有国内本身资产上涨的压力同时还有输入国内的国际大宗商品价格的上涨压力，原因错综复杂。该如何认识这种纠葛的局面？

　　郑超愚：我想要看清楚这个问题，分析当前中国的情况，需要从国际国内、过去和现在不同的角度来分析。

　　第一，目前整体价格看来涨得非常明显，今年二月CPI指数已经到了8.7%，但主要是食品价格上涨。生产领域里上游产品价格的上涨，似乎看上去的也很凶的，但实际并不太高。大概从02年开始我们的PPI指数就挺高，因此这些年央行一直警惕生产品价格上涨会传导到消费品价格，从而出现通货膨胀。但是几年的情况来看都没有传导下来。这是由于我们整个经济的活力和效率，即从上游到下游、通过各个环节的竞争、劳动生产率的慢慢就把这些上涨给消化了。可以说PPI的上升与CPI上涨还是两回事。前几年我们有能力消化PPI，这几年还是一样的有。而食品和资源价格的上涨，实际有国内跟国际的联动，或者叫输入性通货膨胀，这单靠中国是控制不住的。

　　第二，我认为，目前国内资源性价格上涨和食品价格上涨是一个长期趋势，是一国工业化进程中必然经历的阶段。从历史上来看其他国家工业化起飞过程中普遍面临结构性通货膨胀问题，解决的方式不一。

　　例如英国，“谷物贸易法”在英国历史上一直争论特别大。这个法案限制国外的粮食进口到英国。英国的地主和农场主想保护国内粮价，但工业资本家要降低成本，最后争论结果是废除谷物贸易法。英国是利用先发优势，通过国际贸易获得其他国家提供的廉价产品来解决国内结构性通货膨胀。

　　苏联的解决方式是通过人民公社，人民没有别的就业机会，虽然种粮的收益很低但除此之外不能生活。这种实际上就是强制劳动，让农业养活工业。再如，美国一方面是优越的自然条件第二是强制劳动来解决。但是美国工业化过程中，南部还是奴隶制，南方提供农产品等初级产品。

　　日本通过技术进步控制价格上涨值得借鉴

　　郑超愚：我国以前说的二元经济转型，大批劳动力从农业生产中移出，虽然目前我国恩格尔系数低了，但实际上对农产品的需求还是挺大的。供给相对减少、需求相对增长，这两个碰到一块儿粮价怎么会不上涨？中国工业化初期也有集体农庄，低廉的农产品养活工业。但是目前中国不可能有先发优势，也不可能再回到集体农庄制度、强制化劳动，加上中国农业的自然条件就是这样，没法改变。

　　我觉得日本的解决方式非常值得借鉴。日本工业化起飞比较晚，即使是现在农产品价格仍非常高，但日本靠教育、技术进步、劳动生产率的提高来消化了。这里面最终相当于农产品价格和劳动生产率的竞争。即使粮价再高，劳动生产率高，单位劳动成本（ULC）低还可以把粮价的上升空间给拉下来。你看现在日本农产品价格那么高，应该来说没有任何竞争力，但日本的产品还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所以说，中国五、六十年代经济起飞的时候靠强制劳动压低把农产品价格的方式已经走不通，现在工业化加速了，进入到重化工工业阶段时，粮食价格上涨这个东西避不开，必须走科技进步的道路。

　　目前通货膨胀的格局和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相吻合

　　和讯网：面对这种局面，宏观调控该如何发力？

　　郑超愚：首先要有这个概念，学会适应粮食价格的上涨，这是趋势性的东西，在这个基础上再做货币政策。一旦鲁莽控制，必然造成别的部门流动性紧缩。

　　其次，货币政策的目标，稳定价格是对的。但是价格稳定该怎么定义？这需要创新。美国现成的经验，将核心通货膨胀率和一般通货膨胀率分开，货币政策负责的就是核心通货膨胀。核心通货膨胀率就是把一般通货膨胀率里面的食品价格影响抛掉。现在看中国在抛掉农产品的价格后，核心通货膨胀不超过2%一直在1.5%。这是安全的。

　　货币政策盯住核心通货膨胀率 财政政策负责一般通货膨胀率

　　和讯网：中国目前仍是适度的可以忍受的通货膨胀水平么？

　　郑超愚：概念混淆了。现在很多人包括一些学者都将这两个东西搞在了一起。

　　我的意思是货币政策盯住核心通货膨胀率，一般通货膨胀率应当由财政政策和社会保障体系来负责。

　　对民众来说包含食品价格在内的一般通货膨胀会增加生活成本。不管你怎么算1.5%，对我来说就是上涨了8.7%，这个地方就需要财政政策和社会福利保障来做工作。

　　现在，我们的货币政策盯住食品价格占34%比重的CPI，所以要紧缩，这种通货膨胀的压制是靠牺牲经济增长的代价来补贴。我认为，现在通货膨胀的格局和中国经济高速增长实际上是相吻合的

　　人民币快速升值的代价是经济萧条

　　和讯网：有观点认为可以通过人民币升值来控制国内的通胀？

　　郑超愚：这种方式会让我国陷入经济萧条。虽然国家提倡从依靠外需转到依靠内需，但是我们外向型经济的比重太大，需要很漫长的过程。如果快速升值，对外向型经济的冲击太大。假设人民币一夜之间升值20%，外向型经济必会被毁灭，随之来的是大面积失业，一失业，劳动力成本就降下来，劳动成本降下来自然通货膨胀就降下来了。但是，这种后果中国能承受得了么？

　　另一方面，汇率的变动和进口品的价格关系不大。原有观点认为人民币升值，进口产品价格下降，相应国内进口品价格下降，造成一般价格指数下降，从而抑制通货膨胀。但实际上这个理论，这种传导机制争议很大，而且根据最新的研究，这种传导关系并不密切。实际上在国际市场上，跨国公司产品的定价考虑的是需求弹性，根本不是生产成本定价。例如，麦当劳在中国定价，是根据中国内部的市场供给需求来定价格的，跟进口品的价格关联不大。美国很明显，这几年汇率一直降低，但是没有发生通货膨胀。

　　宏观经济政策应当是增长支持型

　　和讯网：怎样看待我们的宏观调控政策？

　　郑超愚：目前我们有两个误的判断，一个欧美国家对我们国家的影响。老觉得咱们跟他们不同步，咱们好像可以自己生长了。第二个方面，投资对于消费的影响也没有意识到。政府包括很多学者从来没理解在中国高储蓄国家，那就是高储蓄，高投资，高增长，是这样的发展模式，投资只要一下降都不行。而且消费是跟着投资走的，投资高了消费就高。前几年咱们国家投资增长速度快了以后，到06年、07年消费马上就上来。反过来说，今年把投资压下来，消费自然就下去了，这也是为什么紧缩的政策出来后市场对经济增长的预期放低、经济衰退的苗头都出来了。

　　这次，次贷危机让我们看得很清楚。美国货币政策对宏观经济竟然反应那么快，反应那么敏感。我们的货币政策总是认为保持价格稳定，保持均衡稳定的宏观经济环境，市场就能自动调整了。但美国那么成熟的市场经济，美联储竟然担心靠市场的力量根本解决不过来，主动干预增强市场的流动性。我们中国还只是半调子市场经济，就希望市场的力量能解决过来的，这很难啊。

　　宏观经济政策究竟该往什么地方调？还是得增长支持型，往支持经济增长的的地方调。要往坏的方面调、压制经济增长太容易。一紧缩就控制了，即使正在高速经济增长，但是无法持续，支持不了。

　　紧缩的政策让市场预期低迷

　　和讯网： 3月31号美国财政部提了一个提案，要对美国的金融监管体系进行改革，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内容，将美联储的角色变化了，以前美联储主要是监督商业银行的，现在让美联储除了监督商业银行之外，他对于证券市场，还有商品期货市场，整个金融市场各个部分都进行监管。这种角色变化，主要是因为美国意识到利率跟股市，跟资源性商品价格之间他们有非常紧密的关系。

　　郑超愚：我觉得美国的货币政策是越来越积极，实际上在反周期的时候已经扮演到领导市场的角色。虽然包括美国、日本都认为资产价格国家无法控制，由市场来决定。但是，有两条，第一个说我肯定会干预资本市场，因为宏观经济对资本市场有影响。第二，我干预资本市场的限度在哪里，限度在我对宏观经济影响的限度，这样他很灵活，可进可退。

　　虽然次贷对美国造成了冲击，但是美联储扮演了积极的角色。所以，大家对美国市场的预测，觉得下半年经济有可能反弹，到了09年基本上问题就差不多了，对宏观经济前景大家是比较乐观的。

　　而我国正好相反，紧缩的经济政策造成市场普遍对宏观经济前景悲观。前几年我们百分之十几的高速经济增长能维持得住跟市场上乐观情绪有关系，这几年一紧缩，再加上经济运行周期性的东西，终于调下来了。

　　结构调整只能通过企业间的市场竞争完成

　　和讯网：有观点认为紧缩的宏观政策、可改变高消耗的增长方式，实现结构调整。

　　郑超愚：这个说了多少年，刚开始改革开放就说中国价格改革要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中，整体经济总量要均衡，这个没问题，总量均衡的时候才能完成结构调整。但是最大的结构调整要在企业参与市场竞争的过程中完成。

　　回过头从历史上看，几次大的经济萧条难道实现了中国经济结构调整了吗？没有。真正中国结构大的变动几次，都是在经济大发展的时候，像邓小平南巡讲话以后还有03年后的快速发展。

　　宏观经济最大课题是国内生产能力是否充分利用

　　和讯网：您觉得一控制会萧条了，但是很多人，包括联合国亚太经济委员会前几天发的一个研究报告都认为即使紧缩的政策取向也控制不了中国10%以上的发展速度。

　　郑超愚：这里理解的增长速度，没有周期的概念，和美国比，似乎我们6%就是高，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没那个周期的概念，没有经济体系的概念。微观经济是追求效率，资源要最有效的配置，而宏观经济是追求资源得到最完全的利用。97年、98年中国经济增长速度高的不得了，但是大家都觉得中国不行了，全社会范围的下岗、失业，但是高增长速度支撑了整个局面。所以目前的速度是不是高，得看就业，看国内生产能力是不是闲置了，人是不是想工作没法工作，这是宏观经济最大课题。

　　普通老百姓最大的收益还来自于经济增长

　　和讯网：如果改变从紧的调控方向，会不会带来房地产价格上涨，资产价格不理性增长、人民生活成本急剧上升等等问题？

　　郑超愚：普通老百姓最大的收益还来自于经济增长，97年、98年通货紧缩，那应该是物价降的最低的时候，但当时老百姓收入都成问题，物价低有什么价值？第二，股市、房市价格只能在宏观经济向好得到。房地产涨价我觉得还是开发模式存在的问题。

　　和讯网：那货币信贷过快增长的压力该怎么办呢？

　　郑超愚：目前信贷扩展是正常的。因为经济增长速度10%的时候，工业部门本身以扩11%、12%的速度扩张，加上现在上游产品的价格都在以60%、70%的幅度增长。所以企业信贷需求增长16%、17差不多。

　　政府已经意识到从紧政策取向的问题

　　和讯网：会议上最后提到一点，货币政策应该根据国内外经济金融形势的变化，正确把握金融宏观调控的节奏、重点和力度，您对这句话怎么理解？

　　郑超愚：两会政府工作报告出来以后，原来没有这些东西，但是温家宝也讲了，根据时间调整，把握节奏、重点，这都是后面加上去了。也就是说三月份的时候，政府开始意识到从紧的宏观取向是不是存在问题。

　　但是现在问题是两头看不清楚，继续紧缩，通货膨胀又这么高，把他们自己套进去了。但是经济形势出现萎缩的苗头。尤其是股市看的非常明显，好的政策，坏的政策，股市实际上都给你反应出来，咱们国家不能沾沾自喜，说我调控的过程中股指掉了多少，应该讲我出了一个政策，普遍市场预期不好，对我评价不高，股市就掉了。

　　经济全球化以后，国家慢慢都在学这些东西，原来感觉宏观调控有多厉害，但是实际上一个国家放到国际上就是一个普通的企业。现在你老觉得调国内调的非常厉害，以后随着国际开放，调国内不一定调的厉害，因为资本投机、流动太厉害了，真的逼厉害资本就跑了。

　　宏观经济学是反直觉的

　　郑超愚：其实，宏观经济学的机理，不是能直接能看出来的。宏观经济学和微观经济不一样，是一个反直觉的东西。能讲的东西就是微观的。而1+1不等于2，可能就是宏观经济学。

　　为什么美联储，能快速反应市场，他其实就是把最精英的宏观经济学家集中到一起，很快做出判断。而咱们国家却把把这个作为政治事件广泛讨论，当然要滞后。

　　宏观经济是一个学术问题，需要学术研究。美国在制度上设计是一定的宏观经济政策目标我委托给你，但是这个直接手段由你自己来决定。因为宏观经济中最精英东西，可能在当时体会到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就像格林斯潘常常反其道而行一样。

　　名词解释：

　　PPI（生产者价格指数）英文全称Producer Price Index，也称产品价格指数。是测量在初级市场上出售的货物（即在非零售市场上首次购买某种商品时，如钢铁、木材、电力、石油之类）的价格变动的一种价格指数，反映与生产者所购买、出售的商品价格的变动情况。生产者价格指数的上涨反映了生产者价格的提高，相应地生产者的生产成本增加。一般而言，生产成本的增加会转嫁到消费者身上，导致CPI的上涨。生产者价格指数（PPI）是衡量通货膨胀的潜在性指标。

　　中国CPI指数构成“八大类”体系：食品34%；娱乐教育文化用品及服务14%；居住13%；交通通讯10%；医疗保健个人用品10%；衣着9%；家庭设备及维修服务6%；烟酒及用品4%。每个大类中又包含若干个具体项目，总共有300多项。

　　美国的CPI指数：住宅（42.1%）、食品和饮料(15.4%)、交通运输(16.9%)、医疗(6.1%)、服装(4.0%)、娱乐(5.8%)、教育和交流(5.9%)、其他商品和服务(3.8%)。包括200多种各式各样的商品和服务价格的平均变化值。

　　恩格尔系数(Engel's Coefficient)是食品支出总额占个人消费支出总额的比重。简单来说，一个家庭的恩格尔系数越小，就说明这个家庭经济越富裕。反之，如果这个家庭的恩格尔系数越大，就说明这个家庭的经济越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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