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发自觉地求诸己身的内省或者群众运动式地“狠斗私字一闪念”的外力相比，用更高等级的权力进行制约、用更高位阶的掌权者进行监督固然是进步，但我们更需要的是以制度制约权力，以民主监督掌权者

　　近来，广东省东莞市长安镇政府的新办公楼引起了媒体的注意：大楼占地140亩，建筑面积48000平方米，可容纳4000人同时办公。记者多次欲向该镇政府了解大楼超标、建设成本等问题，均未得到回应。3月23日中新社的报道说，该办公楼“楼高四五十米左右，面宽120米左右”、“正面矗立着18根高20米左右的圆柱，圆柱分三组，每组六根”、“建筑外形有点像人民大会堂”。这些内容在一些平面媒体和新闻网站关于此事报道的标题中一概被强调为“外观建筑酷似人民大会堂”。

　　好一个“酷似人民大会堂”！记者对真相的不懈探寻值得我们尊敬与支持。而让我们心情沉重的类似事例也已不止一次出现：“重庆忠县黄金镇政府办公楼外形酷似天安门”、“河南夏邑县曹集乡占用农民征地补偿款，建起形似天安门的豪华办公楼”、“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政府办公大楼可与五星级酒店媲美，大楼对面的广场比天安门广场还要大”……在种种关于党政机关违规修建豪华办公楼的媒体曝光中，媒体对不正之风的义愤填膺似乎都暗含了一种对超标、逾矩、越制甚至“犯上”地在建筑中使用“天安门”、“大会堂”等权力象征符号的不安或不满。我们理应从中隐隐地闻到一丝过时甚至危险的气息。

　　在君君臣臣时代的等级秩序下，人人都应该遵循与自己身份和地位相对应的标准，绝不能有任何超出本身名分与等级的言行举止，“明分职不得相逾越”，否则便是逾越礼制与法度，甚至构成以下犯上的僭越之罪。在建筑物营造标准上的严格限制就是这一思想的最佳例子，如《大清会典事例》中便对建筑台基、房屋高度、开间、屋面油漆、琉璃瓦数及颜色等都有详尽规定，另有禁令曰：“顺治初年定，王府营建悉遵定制，如基址高或多盖房者皆治罪。”

　　民族的心理结构、传统的价值取向、潜意识中的等级观念之类，在短期内也许无法彻底荡涤。于是我们在记者、编辑（包括网络媒体的编辑）的强调中，在读者、评论者的解读中，在掌权者、谏议者的注视中，关于长安镇的新办公楼，众人便只关注于这一建筑“违反了有关中央的政策和精神”，只愤慨于有关部门坚辞记者采访并拒绝公开办公楼的“立项审批、资金来源及土地使用等相关情况”，只欣慰于上级机关广东省东莞市政府责令长安镇政府作出书面回答所反映的“依法维护（记者）采访权”的“初步胜利”。但这种满足于以更高等级的权力进行制约和以更高位阶的掌权者进行监督的人治心态并不可取，事实上也暗自呼应了某种尚未完全消亡的等级秩序。

　　以更高等级的权力进行制约是不能长久的。正如人不能扯着头发把自己扯离地面一样，权力自身不会主动去定义和限制自己的边界。英国哲学家洛克说过：“在一切情况和条件下，对于滥用职权的强力的真正纠正办法，就是用强力对付强力。”而以权力制约权力是有条件的，制度就是最基本的条件。如果只能期盼用更高等级的权力去要求彻查、惩处越权者，或者用媒体监督的“第四权”代替权力体系内部本应健全的监察权以及基层的知情权，那将是可怕而危险的。

　　来自更高位阶掌权者的监督也是不可保障的。素有“美国宪法之父”之称的詹姆斯·麦迪逊曾说：“政府之存在不就是人性的最好说明吗?倘若每个人都是天使，政府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如果是天使统治人，就不需要对政府有外来的或内在的控制了。”早在延安时期，毛泽东主席也已指出：“只有让人民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掌权者自身不会主动去改变和放弃自己的逻辑。

　　中纪委和国家发改委等部委曾发文，以去年6月20日为“大限”，要求清查各地“豪华衙门”，并且发改委等部委还开展了自查互纠，但为何2006年便已完工的长安镇政府豪华办公楼未曾早被曝光？事实上，根据审计署于去年9月发布的2007年第6号审计结果公告，财政部等49个接受审计的中央部门中，发改委等10个部门、单位违规建豪华办公楼或家属楼。原来是这样……也难怪，在“审计署送达了审计决定书，提出了整改建议，上述部门单位也表示将认真进行整改”后，我们便找不到任何下文。于是，审计风暴“岁岁年年人不同”，违规问题却“年年岁岁花相似”。

　　面对豪华办公楼这种很遗憾已经司空见惯的现象，解决的办法依然是老生常谈。我们应该追问程序，我们应该强调制度……应当有强有力的制度来保证领导干部“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这是执政党先进性的充分体现。

　　在对现象的近乎熟视无睹与对评论的“审美疲劳”背后，可能是我们的思维惰性、我们薄弱的批判意识甚至是我们对制度缺失的麻木不仁。与自发自觉地求诸己身的内省或者群众运动式地“狠斗私字一闪念”的外力相比，用更高等级的权力进行制约、用更高位阶的掌权者进行监督固然是进步，但我们更需要的是以制度制约权力，以民主监督掌权者。若真能如是，则或许我们不必再关注于各地的政府办公楼到底建成了什么样子，而只需要关心政府在制约与监督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