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新新闻”概念的探究

　　其实，从“新新闻”这一概念产生之日起，围绕这概念本身以及到底谁是这个概念的第一个提出者就有很多争议。美国著名传播学者WernerJ.Severin认为，“新新闻”这一术语似乎是由乔恩?卡茨(JonKate)在1992年首先提出，说得也并不肯定，而且卡茨对这一术语的界定也比较简单，那就是所谓“新新闻”，就是指“信息与娱乐的混合，通常与政治新闻有关的新闻”，①这显然并不是一个符合学术规范的准确定义。

　　为了进一步清楚地界定到底什么是“新新闻”，卡茨于1992年在美国摇滚乐娱乐杂志《滚石》(RollingStone)上发表了一篇题为《Rockrap and movies bring youthenews》的文章，对“新新闻”进行了描述，指出“"新新闻"是一个随意的调制品，它部分是好莱坞电影和电视电影，部分是流行音乐和流行艺术，它混合了流行文化和名人杂志，小报式电视节目，有线电影和家庭录像的成分。”②这也是今天中国新闻界在论述“新新闻”时会经常引证的一句话。但是这句话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定义一个概念，而像是使用比喻和排比等修辞方法的陈述语句。同时从这句话我们就可以看出，从一开始对“新新闻”的准确定义就存在很大的麻烦，因为“新新闻”这种全新的模式本身就存在着内涵模糊，外延广阔的问题，按照卡茨的说法，这种新闻本身就是政治新闻、娱乐信息、流行文化、电视商业化收视率目标等等元素的杂糅体。

　　因此我们可以看出，到底谁是第一个提出“新新闻”这一概念的人，提出的具体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才是“新新闻”等等这一系列的问题从一开始就困扰着美国新闻界，尤其是围绕着“新新闻”的准确定义及其特点到底是什么的问题，美国新闻学界从一开始也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看法。现在在中国新闻学界对“新新闻”的定义也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但是对“新新闻”所具有的特征的描述似乎分歧不大，主要是“三特征说”或“四特征说”，其内容几乎大同小异，那就是(1)：“新新闻”是将新闻和娱乐结合起来的新闻；(2)：“新新闻”重视地方性或区域性；(3)：“新新闻”强调参与性，鼓励观众参与；(4)：“新新闻”的特点是窄众化、分众化。③

　　必须指出的是，这些特点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新新闻”在实务层面上发展之后的理论总结。在1992年“新新闻”刚出现时，上述的这些特点很多还不具备。比如被公认为“新新闻”出现的标志性事件如佩罗(RossPerol)在《拉里?金直播》(LarrykingLive)节目中宣布他将竞选总统，就是通过全国性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向全国直播的，又如《今日秀》节目对佩罗的采访也是通过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对全国进行电视直播。因此早期的“新新闻”对区域化或者地方化的要求还没有充分重视。

　　而且我们对于“新新闻”特点的分析还有一些没有做到位的地方，即只看到了观看电视的人的参与性，而没有看到在电视节目上出现的人的参与性，其实在早期“新新闻”的出现就是为了让大选的候选人能够直面观众，减少这些政治人物事先准备的时间，(如在1992年前五个月的总统选举中美国电视网的晚间新闻节目中播出的候选人的同期声时间下降到了7.3秒)并且减少新闻记者在中间的干预，拉近候选人和选民之间的距离。

　　而且有所谓的“新新闻”，就有所谓的“旧新闻”，对“新新闻”和“旧新闻”之间的区别新闻学界也是莫衷一是，Katz对于“新新闻”的定义就比较泛化，相反对于什么是“旧新闻”，说得却非常具体，在他看来，所谓“旧新闻”就是“三大电视网(ABC\NBC\CBS)的晚间新闻节目，三大主要新闻杂志(Time\NewsWeek\U.S.NewsandworldReport)以及一些日报的新闻内容”。抽象的“新新闻”和具体的“旧新闻”的对比构成了对于90年代初美国政治性新闻分野的主要概念，这难免造成对“新新闻”理解和研究上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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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新闻”产生原因的考察

　　以前我们对“新新闻”的特点及其表现形态进行的研究还是比较多的，也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是对于“新新闻”为什么能够产生，其产生的背景是什么等等这方面的研究还几乎是一片空白。而这方面的研究对我们进一步更好地认识“新新闻”是很有好处的。对于“新新闻”产生的原因，就像有关“新新闻”的其他问题一样，在美国新闻学界也没有形成统一的看法，各方面的意见和分歧也比较大，但是我认为，美国哈佛大学媒介政治和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MarvinKalb对美国“新新闻”产生原因的分析是值得我们借鉴的，MarvinKalb认为在90年代出美国“新新闻”的产生可以归结为四方面的原因：(1)：公众对以总统为代表的国家政府的信任和尊重的丧失。(2)：新技术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新闻媒介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3)：新经济的发展推动了“新新闻”的出现。(4)：对于新闻的定义已经发生了改变。④MarvinKalb对“新新闻”产生缘由的归纳显得比较晦涩和抽象，我们必须结合90年代初美国经济社会以及传媒环境的具体语境来加以分析和研究。

　　针对第一个特点，有些美国人认为公众对政府信任和尊重的缺失这种风气早在20世纪70年代初就已经渐成气候了，从“水门事件”的政治新闻报道开始，美国公众和新闻媒体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政治人物的人格和个性方面，而对于政治取向、执政能力的关注却在减少，“报纸以头版篇幅连日报道某议员同他女秘书之间的关系，直到辞职方才罢手”，无怪乎威尔伯?斯拉姆在感叹这时的美国媒体“破坏偶像已经成了风气”。⑤

　　同时美国新闻媒体普遍遵循一种新闻报道的理念——“公众人物无隐私”，这一理念是美国在20世纪70年代通过几起案例的司法解释中逐渐确立起来的。美国社会的主流意见就认为，所谓的隐私权是指“个人有权利对自己不想说的东西保持沉默，并且个人有权利通过合法的手段保证自己的隐私不受泄露，但同时，想知道别人隐私的人同样有权利通过合法手段获得对方的隐私，并根据言论自由的原则他有权公开和发布，只要获得的手段合法并且所言确实，那么被公开隐私者就无权追究公开者的权利。”新闻中出现的政治人物是天然的公众人物，“公众人物无隐私”这条新闻操作手段当然也可以用在他们身上。

　　而且，美国新闻媒体为了吸引对政治逐渐淡漠，有点“离经叛道”的青年，通过“公众人物无隐私”这条原则来曝光政治新闻人物的隐私，或者通过新闻人物自己陈述自己的隐私，这无疑能吸引天生对隐私充满好奇的美国年轻人，从而有效地提高新闻收视率。同时笔者也已经注意到，“公众人物无隐私”这一概念也被引入了国内，并逐渐取得了大家的认可，但是在具体操作上也存在明显的变形的问题，这一原则大量被用在了曝光影视明星私生活的所谓“八卦娱乐”新闻之中，而对政治新闻人物的关注却很少。

　　对于第二个特点，所谓的“新技术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新闻媒介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其实也并不是一个新的论点，在20世纪后半期，随着通信卫星的上天，有线电视网络的成熟，新技术在推动新闻媒介朝着更快、更近、更广等方面的发展确实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是具体到1992年“新新闻”之所以出现的技术背景，我们就不得不谈到1991年在海湾战争中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电视记者所进行的令人耳目一新的新闻报道，利用海事电话、通讯卫星以及覆盖全美的有线电视网络，CNN几乎同步地通过现场直播的方式全面、立体地展示了海湾战争的全貌，通过电视画面，观众能够如此近距离、全身心、无遮掩地感受战况的发展，而新技术的使用正是造就这一系列新闻报道能够取得成功的重要条件。

　　对于第三个特点，其实也比较容易理解，那就是美国的电视台几乎都是私营的商业性公司，他们的新闻节目的制作是以盈利为目的的，通过高收视率才能赢得更多的广告，在新的信息时代，商业媒体的基本操作理念就是以“信息的提供换取利润的回报”，政治性的、敏感性、新奇性的新闻信息当然最能够吸引电视观众的眼球。在这方面我们也可以提供作为“新新闻”产生标志性事件的一则例子，那就是1992年民主党候选人比尔?克林顿做客《阿森尼尔音乐厅》(ArsenioHall)节目中演奏萨克斯管的情节，原本严肃的政治人物突然展示自己的表演天赋和音乐绝活，这种展示个人魅力的方式当然能够吸引大众的眼睛，当然克林顿同时也从中捞取了足量竞选资本，而且克林顿吹奏萨克斯管的形象也长久地留在了观众的记忆中，同时电视网也取得了不俗的收视率。无怪乎有学者认为“新新闻”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是政治和新闻的共谋，政治人物为了媒体公关，新闻媒体为了高关注度，合起来欺骗观众，当然这样的看法也不免对这种新闻形式持有道德评价和狭隘理解的问题。

　　针对第四个特点，解释起来就比较复杂了，而且对于新闻到底应该如何定义的问题国内外本来就是有争议的，并没有形成权威的、能被广泛接受的定义。但是美国南加州大学Annenberg传播研究中心的新闻学教授理查德?利维斯(RichardReeves)对这一问题的解释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些并不清晰的参考，他认为，对新闻的定义在苏联解体(1991年)之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苏联解体之前，苏联人的新闻总是“一样的”(Newsisalwaysthesame)，⑥而美国人的新闻是“变动的”，但是苏联的解体，对于新闻的解释会逐渐趋于统一。什么是“一样的”，什么又是“变动的”呢？利维斯并没有给我们提供进一步的解释，还有待我们以后进一步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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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新新闻”理解的误区

　　正是由于“新新闻”产生之初这一概念就存在很多“先天不足”，当这一概念被介绍到中国的时候，如果不经过仔细的分析和论证，不注重其产生之时美国传媒社会特有的背景，不结合中国具体的语境的话，对这一模糊概念的乱用和误读就在所难免了。

　　现在中国新闻学界对“新新闻”的概念的界定主要引用的是留美学者、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史安斌的定义，即认为“新新闻”是“一种速配的混合物，符合当今全球化的要求。新新闻受到好莱坞电影和电视的影响。新新闻的概念实际上将流行文化和趣闻轶事放在一起，将小报式的电视节目、有线电视和家庭录像结合起来。⑦和卡茨对“新新闻”的解释基本相同。但是由于“新新闻”确实一个新近产生的舶来品，我们对这个概念的理解并不是太深刻，因此，产生一些认识上的误区就在所难免了。下面，我就举两个例子来具体说明我们在认识“新新闻”这个概念时出现的问题。

　　误区一：对“新新闻”和“新新闻主义”的关系的误读。

　　所谓“新新闻主义”其实是一种缘起于美国的新闻写作理论，主张将新闻报道与文学创作结合起来，按照文学创作的方法来写新闻，按照这种写作方法写成的报道，被称为“新新闻主义报道”。

　　“新新闻”和“新新闻主义”之间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么是什么关系，这样的问题我们至今还是没有弄清楚，上文我们大致把握了一下概念比较模糊的“新新闻”，现在我们又必须面对我们而言同样陌生的“新新闻主义”这样一个概念。相对于我们比较认同的“新新闻”的具体出现时间来说，“新新闻主义”大致产生于何时，新闻理论界至今还没有形成统一的看法。一说“新新闻主义”出现于20世纪50年代(《西方新新闻主义理论的兴起和实践意义》、程道才)，一说其出现于20世纪60、70年代(《新新闻：又一个电视样式星光初露》，黄海光；《新新闻主义评析》、廖武生)。在这里我比较赞同前一种观点，因为现在公认的“新新闻主义”的主要实践者和代表人物如洛曼?梅勒、杜鲁门?卡波特都主要成名于50年代。而被认为最早的“新新闻主义”作品也是于1992年发表在《纽约客》杂志上的《影片》(作者：莉莲?罗斯)。而60至70年代真正是“新新闻主义”比较兴盛的年代，20世纪80年代这种新闻写作手法逐渐衰落，退出了历史舞台。

　　现在我们有很多人将“新新闻”和“新新闻主义”认为是同样一个概念，或者认为“新新闻”是“新新闻主义”的新的形式，这样的看法都是比较肤浅和简单化的。

　　我们必须明确“新新闻”和“新新闻主义”是有很大的区别的，首先这两种新闻形式应用的媒体是不同的，“新新闻主义”的报道形式主要是应用于纸质媒体，“新新闻”主要是在以电视为主的电子媒体上运用，而且“新新闻主义”出现和发展的关键性因素就在于20世纪50年代电视媒体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报纸读者的减少。其次，“新新闻”和“新新闻主义”这两种新闻操作方式的侧重点是不同的，“新新闻主义”主要是依赖于“文学性”写作手法，大量采用了诸如小说、自传体文学的表现手法进行写作，突破了传统新闻写作“客观性”的界限，大量使用渲染气氛的情节和心理描写。而“新新闻”主要是一种“新闻娱乐化”的表现，注重传播者和受传者之间的“无界限”。第三，就是“新新闻主义”和“新新闻”产生的背景是不同的，“新新闻主义”在很大程度上是20世纪5、60美国社会反传统、反权威、反理性的社会氛围下产生的，社会原因、政治原因在很大程度上催生了这种新闻写作方式的出现，而作为出现于90年代初的“新新闻”在很大程度上则是媒体商业化之后的表现，经济方面的因素大于社会、政治因素。

　　误区二：对“新新闻”、民生新闻、公共新闻关系的误读。

　　现在在电视新闻界我们对于什么是“新新闻”，“新新闻”具体具有哪些特点，“新新闻”的发展趋势如何并没有形成统一的看法和认识。而且随着中国社会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商业化、娱乐化的浪潮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电视新闻的形态和操作方式，近年来各种各样新的诸如民生新闻、公共新闻等新的新闻形式的出现确实也在引起大家共同的关注，形成了一个个新闻研究领域的热点，同时也可能是研究的难点。

　　新闻学学界在研究民生新闻和公共新闻时往往都会抓住一个具体的经典分析案例来进行研究，对于民生新闻来说经典的案例就是2002年江苏广播电视台总台城市频道开播的一档新闻节目《南京零距离》以及湖南卫视的《晚间新闻》，而公共新闻的主要代表就是江苏卫视的《1860新闻眼》，由于民生新闻和公共新闻在我国都是新出现的新闻形式，在实务操作方面也存在很多问题和分析，我们对此类新闻形式的研究还很不够。在笔者目力所及的一些研究中，也看到了将民生新闻、公共新闻和“新新闻”相联系，甚至是混同的情况，虽然民生新闻和公共新闻确实具有“新新闻”的某些特性，例如注重观众的参与性、强调地域性或区域性、注重新闻的趣味性，以吸引观众眼球目的，但是能否将民生新闻或公共新闻完全等同于“新新闻”或“新新闻”的“变种”，并以此推断“新新闻”在中国已经产生并逐渐成熟起来，我觉得还是需要我们进一步探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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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语

　　“新新闻”的研究在我国刚刚处于起步阶段，关于它产生的原因、基本的概念、具体的操作方面的分析和理论总结还显得很零散，不成系统并且充满争议，正是因为这是对我们来说一个全新的东西，当它被引入国内的时候，如果不能很好地结合中国具体的历史语境，不能同其他新的新闻类型进行系统的比较和分析，造成误读和使用上的错误就是在所难免的了。同时要指出的是，我们在对“新新闻”进行理论总结和梳理的过程中还存在着很大的研究上的盲点，例如，我们一般认为“新新闻”真正辉煌的时期并不是很长，在20世纪90年代末这种新闻形态就已经趋于衰退了，9.11时间之后，这种衰退的趋势更加明显。但这仅仅可以看作是一家之言，“新新闻”衰退的原因是什么，它在发展过程中具体遇到了哪些问题和障碍，为何9.11事件会加速“新新闻”的衰退进程，这样一系列的问号依然困扰着我们，有待我们进一步去分析和总结。

　　注释：①WernerJ.Severin\JamesW.Tankard著，郭镇之译，《传播理论：起源、方法与应用》

　　②Katz J《Rock,rap and movies bring you thenews.Rolling》RollingStone.March5.

　　③黄海光、《新新闻：又一个电视样式星光出露》、“视听界”2005.1

　　④http://www.buzzmachine.com/index.php/2005/12/22/new-news-the-newsroom-as-classroom/

　　⑤威尔伯?斯拉姆等著，《传播学概论》第196页，新华出版社，1984

　　⑥http://www.buzzmachine.com/index.php/2005/12/22/new-news-the-newsroom-as-classroom/

　　⑦姜圣瑜：《一个留美博士带来美国传媒的新信息--访清华大学国际传媒研究中心研究员史安斌》2002.12

　　参考文献：①Taylor P 《Political coverage in the 1990s: Teaching theoldnew news tricks》In J.Rosen and P.Taylor,eds,New York.

　　②McManus J H 《Market-Driven journalism:Let the CitizenBeware?》Thousand Oaks,sage

　　③周鸿铎主编，《政治传播学概论》，中国纺织出版社

　　④Gans.H.J《Are U.S.Journalists dangerouslyliberal?》”ColumbiaJournalism Review”, Novermber-Decr,1985

　　⑤http://www.pbs.org/newshour/bb/media/july-dec98/newnews_11-6.html

　　⑥雪莉?贝尔吉(Shirleg Biagi)著，《媒介与冲击：大众媒介概论》(第四版)，东北财经大学出版社

　　⑦朱晓芳：“公共新闻”：继"民生新闻"之后的又一次革命？——江苏卫视《1860新闻眼》节目的新探索，中华传媒网

　　⑧迈克尔?埃默里，埃德温?埃默里著，展江译，《美国新闻史》，新华出版社，2001

　　⑨Jon Katz：《beyond broadcast journalism》，ColumbiaJournalismReview(CJR)，March/April 1992.

　　作者单位：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新闻与传播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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