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访谈第209期

　　编者按：近期，发改委采取了一系列行政性价格控制和干预措施。1月13日，国务院公布了《国务院关于修改〈价格违法行为行政处罚规定〉的决定》；1月15日国家发改委公布了《关于对部分重要商品及服务实行临时价格干预措施的实施办法》，启动临时价格干预措施。而相较1988年的通货膨胀，此时的通胀形势尚属温和。那么为什么发改委在2008年的前15天内接连启动行政性的价格干预？在此时是否有必要动用行政手段干预市场价格机制？这是否意味着行政手段的重新复位？利弊如何评判？能否达成稳定社会通胀预期的目标？针对上述问题，中国江苏网与和讯网联合采访了相关专家，为我们做出解答。

高辉清 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发展战略处处长

祁京梅 国家信息经济预测部高级经济师

杨涛 中国社科院金融所货币理论与政策研究室副主任

　　三大因素导致政府启动行政性价格措施

　　问：相较1988年的通货膨胀，现在通胀形势尚属温和。那么为什么发改委会在2008年的头15天内接连启动行政性的价格措施？

　　高辉清：第一，1988年是改革初期，大家都没有经验，那个时候大家在关注“经济增长”，而不是“经济的平稳增长”，这是两个概念。那时关心经济更多关心的是发展，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强调和重视民生问题、和谐问题。第二，现在大家比过去有自信，过去大家没有理论支持，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以前一直是计划经济。而且面对高一点的物价，可能没有人会因此受到特别大的指责。现在经过这么多年的改革，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宏观调控，物价上涨过快，就会有人会被指责，要承担责任，这方面的压力也是比较重的。第三，主要涉及到保障中低收入阶层生活的问题，因为通货膨胀主要打击的是中低收入阶层，对高收入者来说不是很敏感。再加上当前正在进行和谐社会的基础建设，一旦影响社会稳定，经济发展也会受很大的影响，改革也很难推进，这样的话国内外政治压力都会很大。所以我觉得是这三个原因导致的。

　　祁京梅：目前的通货膨胀率是4.6%到4.8%这样一个水平，现在之所以出台这么严厉的政策，并不是由于物价水平确实很高，因为咱们国家严重的通货膨胀实际在上个世纪的88年、92年、96年时非常严重，但在那个时候也并没有出台这么严厉的政策。

　　我觉得这跟经济发展所处的环境是有关系的，在那个时期咱们更注重发展经济、抓投资、抓建设，促进经济增长速度。现在中国经济经过20多年的发展，经济规模、经济基础都具备了，在这个时期，政府更多是关心的是民生问题，关心老百姓生活消费的问题。在这个时期，经济的快速增长，税收增长，财政收入的增长，可能都不是最主要的矛盾，最主要的问题是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扩大消费、怎么让老百生的生活水平更稳定、怎么让社会更和谐。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物价大幅度上涨，对老百姓的生活，尤其对低收入的群体影响还是比较大的。因为现在物价涨幅实际上远远高于工资收入的涨幅，如果要是持续上涨下去，可能会对经济有些连锁的不良反映。

　　价格管制应重点用于垄断行业或公用事业

　　问：你觉得现在发改委用行政手段控制物价，尤其是市场经济中的企业主体，是否有必要？

　　杨涛：价格管制这个问题可能有几个方面东西需要关注。一个是像我们国家现在搞的这种价格管制，我觉得重点还是应该放在非竞争行业，比如说垄断行业，或者说公用事业行业这种不完全竞争的行业。现在有90%的价格是市场化定价的。即使采取新的管制策略，我觉得重点还是应该放在非竞争行业，而不是竞争行业，比如方便面。用这种管制手段是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因为这些问题的本质还是属于市场的供求双方来决定一个市场均衡价格。

　　当然，这里也涉及到权衡的问题。政府要区分这里面合理的涨价和不合理的涨价。但是反过来看，政府并不是万能的，它并不能确定出哪些价格是合理或者是不合理的。从历史经验看，如果政府过度介入竞争性行业，从长远来看肯定是弊大于利，因为你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种供求矛盾。如果控制竞争行业的价格，这些企业就有可能降低自己的供给，甚至造成质量上的下降，或者进行其它一些控制成本的行为。

　　所以我认为，短期内面对竞争性行业价格的管制，更大程度上是起一种威慑作用。但时间一长弊端就体现出来，这就是政府和市场的边界。

　　祁京梅：现在的企业行为非常市场化，它并不是完全按照成本核算、按照行业的平均利润去调整，它觉得我有足够的权力就可以调价，行业间的确有恶意涨价、串通涨价的行为，所以如果不控制的话，短期内物价的涨幅会比较大，影响到整个社会的稳定。所以国家采取这种政策也还是必要的。

　　与其控制产品价格，不如增加民生方面的保障

　　问：在通货膨胀史上，在发达的市场经济国家，用行政手段控制价格这是一个通行的做法吗？会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吗？

　　高辉清：第一，要肯定的是：它动机是好的。第二，是不是用行政手段来干预价格，我觉得要从两方面来说：首先，动用行政手段，从经济学来讲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稳定大家的预期。通货膨胀跟股票价格都是一样的，预期的作用比实际供求拉动的作用造成的波动要大得多，所以要稳定大家的预期。其次，确实能够有效消除一些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不合理在什么地方？确确实实，在这样的情况下，行政手段要少用，而且不能常用，尤其不能长期地用，我们用一个临时措施是可以的，但显然还要从根本上通过市场手段来补上这个课，尽量取消这种行政手段，否则从长远来讲对社会造成扭曲，对长期发展反而不利了。

　　杨涛：其实每一个国家都有一些价格管制的方式，只不过程度高低而已。我觉得像按照西方国家的一些经验，它涉及到这种价格的控制有多种层面，包括：行政方面的价格管制，司法方面的控制和干预，还有议会立法机关的干预，还可以通过社会公众的干预，举行听证会或其它方式。而行政方面的干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层面。

　　这样一个完整的体系是四个不同层面都需要有的，行政手段只是其中一个方面，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行政手段是各个国家都慎用的，或者说最后才用的。只有到其他价格控制方式都失效，通货膨胀非常严重，而且整个市场都难以形成一个竞争性价格，在这种情况下才用行政手段。

　　政府采取价格管制，我估计它可能采取两种目的，一种就是防止通货膨胀和物价上涨，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对民众有一个交代，因为公众福利和社会保障在通货膨胀中受到很大的损失。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觉得与其强力控制与民生相关这样一些产品的价格，还不如更多地增加民生方面的保障，这可能是解决这个问题一个真正的着力点。单靠这种市场化控制价格，我觉得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是要增加从民生方面的保障。比如说增加社会保障支出，把最低生活保障与通货膨胀挂钩，还有促进工资的增长也与通货膨胀挂钩，还有个人所得税也把它指数化，因为现在很多人也在讨论，个人所得税把它指数化之后，就使得这种它能够适应这种通货膨胀率的上升，而不是因为这种名义工资的变化，而导致缴纳更多的税收。从这些方面我觉得增加着力点可能会更好一点。

　　是否可能出现体制复归？

　　问：对企业来说，发改委出台这个政策之后，企业的反弹是比较大的，部分企业对这种行政干预的不确定性非常担心，它们担心体制的复归，又把行政的法宝捡起来。

　　祁京梅：那不会，政府之所以这么做是针对企业的不理性行为，很多商品漫天涨价。比如牛奶或者成品油的价格，它的确受到原材料涨价的影响，但影响的幅度到底有多大，我看有必要探究。现在有些行业实际上是暴利的，它的利润是30%、50%甚至70%、80%，或者更高。实际上我觉得企业如果都是守法经营，物价不会出现这么大幅度的波动。因为现在中国企业的盈利情况非常好，年增长百分之几十，真的是由于这点物价上涨就影响到它们的收入了吗？现在是一个非常时期，很多压力和问题应该由政府、企业共同承担，不应该把这些东西全部转嫁到消费者、转嫁到老百姓的身上，现在国家这么做，也是基于这样的考虑。

　　高辉清：我相信这种担心是很正常的。所以我觉得政府确实有必要把自己在做什么给大家解释清楚。第二更多地听社会的反馈然后加以修改，在这个模式上再完善。不仅要把自己的动机和目标说清楚，而且还得分析清楚，这样做可能会对企业、对经济带来什么样的负面影响，如何缓解、抵消这种对经济的发展，对价格扭曲，对改革的一些负面影响，还要提一些对策性的意见，我相信这是政府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好的做法。现在只是简单公布这么一个政策，没有后续的跟进，这的确会导致一些人对改革和未来经济发展有不必要的猜忌和担忧，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杨涛：我认为可能是体制复归可能经济未来一个最大的一个危害。你看到2006年财政收入的比重，如果加上土地出让金，加上其他预算收入已经是30%几了，完全达到1978年计划经济初期的高水平了。但是反过来说，有这么高的财政资源，这么高的财力，可我们的公共福利保障的比例是大幅度下降，1978年之前大家是大锅饭，所有人都享受社会福利保障。现在呢？应该说社会福利保障已经大幅度下降，这样一个变化本身就是不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