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访谈第203期

　　编者按：隶属于法制日报社的《法人》杂志，在1月1日刊发了记者朱文娜的报道《辽宁西丰：一场官商较量》。这篇文章报道了辽宁西丰县女商人赵俊萍因不满县政府的拆迁行为，编发短信讽刺县委书记张志国，因而被判诽谤罪。文章发表3天后，西丰县公安局警察以朱文娜涉嫌诽谤罪为由，携带公安局立案文书和拘传文书，到法制日报社内要拘传记者。这一事件引发了社会很大的反响。人们不禁要问，为何这么多“诽谤罪”发生在“县委书记”身上？而县委书记动辙抓人、拘留，权力大到“无法”“无天”，很显然这已经不是个别案件，已是当今的多发事件。和讯网请到三位专家为我们从法律、政体的角度剖析根源。

国家行政学院法学部教授杨小君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乔新生

  北京师范大学刑事法律科学研究院教授王志祥

    不要把接受不了的批评当成诽谤罪

　　和讯网：近期有许多“诽谤罪”发生在县委书记身上，西丰县是一起，“彭水案”和“高唐案”跟这起案件都很类似。请问，诽谤罪是一种什么性质的犯罪，具有哪些特征？

　　杨小君：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来看，虽然诽谤罪有很多构成要件，但是对于这些事件来看，都有一个核心的点：就是它必须是一个捏造事实的，要达到侮辱目的的这么一种行为。这个和新闻报道是两码事情，记者进行采访，采访了以后呢，根据新闻调查的事实写出一篇评论或者写出一篇报道，里面会有态度也会有倾向性，但是我觉得这在法律上根本不构成诽谤罪。

　　不要把个别领导人接受不了的批评也当成诽谤罪，也可能和事实有一定出入，因为毕竟记者不是法官，有些事实的情节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是这个基本事实他也没有捏造，我觉得这是问题的关键。

　　如果记者明知道不是这样他还要这样捏造，那至少符合诽谤罪的一个条件。第二个条件是记者要公然的去侮辱他，这就涉及到新闻报道的价值取向，我是去批评这种现象，是去提醒大家去纠正这种现象，还是说我就是要去侮辱你，我觉得这是需要区分的。从最近发生这些事件来看，我个人体会这是一个令人很担忧的倾向和趋势：就是我们有一些一官半职的人，容不得半点对自己的批评意见，哪怕他是善意，因此抓住一点，比如说这个报道当中可能有一些不完全符合事实，然后就冠以诽谤罪，滥用权力到《法制日报》去抓人，我觉得二十一世纪在现在的中国发生这种事情，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如果这个社会缺乏了新闻媒体的监督，这个社会将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社会，所以我觉得这个做法是值得大家警惕的。

　　王志祥：根据《刑法》第246条的规定，诽谤罪，是指故意捏造并散布某种事实，贬低他人人格，破坏他人名誉，情节严重的行为。诽谤行为必须符合以下条件：第一，必须有捏造贬低他人人格、破坏他人名誉的事实的行为。捏造即无中生有，凭空杜撰，编造谎言。第二，必须散布所捏造的事实。所谓散布，就是扩散所捏造的内容，使第三者或众人知道。如果散布的是某种客观存在的事实或者有夸张成分的客观事实，均不构成本罪。第三，必须针对特定的人进行，但不一定要指名道姓，也不一定要当着被害人的面，只要从诽谤的内容上知道被害人是谁，就可以构成本罪。诽谤行为达到“情节严重”程度的，才能构成本罪。所谓情节严重，是指手段恶劣、动机卑鄙、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引起严重的后果，如引起被害人自杀、精神失常等。本罪的主观方面是直接故意，并具有贬低他人人格、破坏他人名誉的目的。动机如何不影响本罪的成立。如果行为人误将虚假事实作为真实事实加以扩散，或者虽然是虚假事实但没有损害他人名誉的目的的，不构成本罪。另外，诽谤罪是一种自诉型犯罪，就是只有被害人本人亲自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才能够追究被告人刑事责任。当然，根据《刑法》第246条的规定，犯诽谤罪，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才可以提起公诉。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一般包括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诽谤行为的情节特别严重，引起被害人自杀身亡或者精神失常等后果，被害人丧失自诉能力；第二种就是侮辱诽谤党和国家领导人、外国元首、外交代表等特定对象，既损害他人名誉又危害国家利益。

　　这篇文章我并没有看过，对事件经过也不是特别清楚。我认为，从记者这个角度来看，需要区分正常的新闻报道与恶意的、非法的报道之间的关系。从大体上的判断，我感觉基本上没超出记者正常报道的范围，属于新闻舆论监督。这其中首先要看有无“捏造事实”这一行为。在新闻报道过程中，如果事实部分有所夸大，有所渲染，有所出入，这只是报道不实的问题，和诽谤还挂不上钩。而且报道有失实之处，有可能是过失造成的。如果是过失造成的，也构不成诽谤罪。诽谤罪必须要求是故意实施一种行为。

　　中国的行政实际上是一种县处级行政

　　乔新生：最近县长、县委书记滥用职权的事非常多，这不是个别现象，这是现行体制的必然结果。我觉得，县长、县委书记这些处级干部目前是受约束最小、而权力相对最大的官员。

　　之所以形成这样的结果，原因有三个：第一，它有历史的成因，长期以来中国是高度集权、大一统的官僚体制。第二，我们国家没有把政府官员分为政务官和事务官。政务官和事务官不分，就意味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在这个机关呆着最久？不是那些一把手，因为他干三年、五年就走了，所以他一般不会过于专权。也不会是科长，因为科长往往资历比较浅。呆得久的人往往是从办事员、科长过来的处级干部。由于公务员不分政务官、事务官，导致公务员的权力非常之大；第三，目前在我们国家，由于我们在政府决策的过程中，动口的往往是一把手：部级、司局级干部。真正操办执行的是处级干部。所以有一位教授说过，中国的行政实际上是一种县处级行政。在整个官僚体制中，权力的重心都落在了处级干部这儿，这即有历史原因，也有制度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它跟我们改革中实际形成的、机关内部的权力重心有直接的关系。这些处级领导干部如果外放就是县委书记，这也就是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老是县委书记出事的原因。

　　和讯网：基本上都集中在现在县处这一级。

　　乔新生：就是因为他们在机关里面长期惟我独尊。虽然他也要接受一把手的管辖，但由于一把手必须接受民意的选择，所以一把手自己行为又受到约束。唯独处级干部他的行为是不受约束的。比如说县委书记、县长也就是处级干部，他到了地方以后，上边是天高皇帝远，下边的老百姓不直接决定他的官职，决定他的政治命运，所以他的权力就是超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