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平等自由主义”

2007年07月11日17:08    作者:李北方

  —— 对话姚洋

  权力和资本的结合

  《南风窗》(以下简称《南》):您最近比较集中地谈“中国需要什么样的自由主义”,这个问题是如何提出的?

  姚洋(以下简称姚):我思考这个问题,是从对改革开放30年历程的反思开始的。我认为我们在思想上面临着左右两个方面的危险性:一方面,有些人希望在某些形式上回到计划经济年代,但这批人主要在体制外,没有进入主流;另一方面,主流里面有部分实际上是比较右的,尤其是地方政府,已经非常右了,再加上很多学者以及企业家阶层,他们之间结成了一个联盟。他们秉承的虽然是自由主义,但不是我们需要的自由主义,是右翼的保守的自由主义。

  《南》:这种右翼的保守的自由主义的核心理念以及表现是什么?

  姚:在他们那里,首先国家肯定是个坏的东西;其次呢,私有产权总是好的;市场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市场是不会错的,只要是市场的结果都是好的,如果有坏的东西,那是因为市场化还不够;另外,革命是不必要的,无论是社会主义革命还是资产阶级革命,比如有的人贬损五四运动,把五四运动和“文化大革命”相提并论。我觉得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极端的境地。

  他们基本上不谈平等,即便谈平等,也不谈二次分配。比如我们现在搞新农村建设,有些人就批评本届政府有很强的民粹主义倾向。在一次会议上,有学者就认为新农村建设将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灾难,最后将一无所获。我听得很气愤,就问,上海搞世纪公园和浦东的中央公园,花了30亿,你站出来说过一句话吗?你不说那是浪费,现在我们给农村投一点钱你就说是灾难了?很多人潜意识里有很强的城市偏好、精英倾向,却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只要有经济增长就什么都可以。他们不会去想,我们国家还有很多人是被抛弃掉的。

  这种右翼的保守的自由主义对中国是危险的。我们现在的经济增长出现了问题,为了经济增长,地方政府跟资本的结合越来越紧密。比如在有的省,60%的人大代表都是政府官员和企业领导。企业家们以各种方式跟政府走得很近。见到这些企业家的时候,他们会很自豪地说,跟某某领导认识,反过来政府的官员也持这种态度。上海市社科院一位前院长曾帮助一个企业在人代会上提了一个提案,为这个企业所在的行业谋到了利益,他在一次会议上公开说,企业为了感谢我,让我当了独立董事。他是当作很荣耀的事情来说的。

  还有很多经济学家为这种趋势推波助澜,为了经济增长,可以不谈别的,即便谈也是谈一次分配要如何更公平,却不谈穷人有没有能力参加一次分配的博弈。很多农村人在为生了病怎么办担忧,甚至有人因为生病付不起1000多元的医疗费去跳江,怎么能保证他们在一次分配中有对等的博弈能力?这种增长方式背后的逻辑是,只要有经济增长,就能得到老百姓的拥戴,我把它叫做“基于表现的合法性”。在经济快速增长的时候,很多问题可能被掩盖了,但我们的社会却越来越明显地在分裂,就是孙立平说的“断裂社会”。林毅夫教授提出“包容性增长”,就是大家都参与的增长,我非常赞同,关键是我们怎么去做。如果还按原来的方式,不提高所有人参加市场竞争的能力,可能到头来不会有“包容性增长”,而只能有“断裂社会”,底层人和上层会产生很强烈的对抗,合法性也就没有了。

  《南》:地方政府和企业家阶层的联盟,一部分是基于这种右翼的保守的自由主义,还有一部分是纯粹的腐败,二者是纠缠在一起的,如何区分其中的界限呢?

  姚:区分还是不区分意义已经不大了,最终的结果是一个坏的结果。有人说中国在“拉美化”,我以前觉得是耸人听闻,但到下面去跟官员和企业家聊一聊,的确有这种担心,中国真有这种危险。政府很不规范,企业为了找一个靠山而去接近官员,这是被动的;还有些企业是主动的,政府里面已经有靠山了,靠关系打压他的竞争对手,而被打压的企业可能就要找更铁的关系。这样政府就腐化掉了,商人阶层也腐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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