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讯访谈：从易宪容辞职事件看学者言论
作者：郭哲□马上访谈第1期
3月22日，《北京商报》以地产“名嘴”易宪容引咎辞职为题报道了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员易宪容已辞去先前担任的金融发展与金融制度研究室主任一职的事件。由于易宪容在房地产业的影响力，一时间，人们纷纷猜测其辞职的原因。其辞职是自愿的还是迫于来自学术界压力或房地产界压力？其辞职到底有什么影响？我们能从中吸取什么经验教训？为了解答这些问题，和讯网特约请了相关人士进行了访谈。
嘉宾：
乔新生（武汉 中南政法大学教授）
丰凯（重庆
学者）
章剑锋（北京
知名房地产业研究人士）
主持人：怎么看待社科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员易宪容辞去先前担任的金融发展与金融制度研究室主任一职事件？其辞职是自愿的还是迫于来自学术界压力或房地产界压力？有人说其因言获罪，真是这样吗？
丰凯：易宪容先生辞去研究室主任一职，就目前所能接触的信息来看，非常有限：是出于近年来其关于房地产的相关言论给社科院惹来麻烦，领导暗示让其辞职？还是易宪容先生自己觉得研究兴趣发生变化，由原来的金融方向转向房地产方向，而觉得不太适合担任这个职务，自己主动辞职的，目前都不明了。因此，不太好发表评论。
当然，我们大可用平常心来看待这样的辞职，本来研究室主任本来就不是什么官，其职务性质应更多地归集为学科召集人的角色。但是，如果其离职原因是我们上面说的后一种原因的话，我还是对其离职持肯定的态度，甚至对易先容研究员表示敬意。同时，还可能对社科院金融所金融制度和金融发展本身的学科发展产生推动。
乔新生：如果是因言获罪，我感到悲哀。有人误解我的意思，认为我赞成为言论自由设限，我的观点是，言论自由本来就有底线，这个底线是我们的宪法共识。现在之所以对学者进行舆论围攻，原因就在于缺乏底线意识，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捍卫你宪法上的权利。但宪法上的权利边界何在，需要我们通过法律认真厘清。如果不为言论自由立法，那么首先受到损害的公民自己。所以，在中国社会转型期，应当为言论立法，特别是要为新闻立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限制权力扩张，才能逐渐拓展言论自由的空间。每一次关于言论立法的讨论，都是重温宪法权利的良好契机，都是凝聚共识的最好途径。
章剑锋：我早上就注意到了关于易先生辞职的消息。非常奇怪，我并不感到意外。或许是因为早前就有预感吧。他曾说过一些让人吃惊的话，比如北京房价要跌多少，上海又要跌多少。之后又没有很好地照顾到单位方面的情绪和意见，多次公开就房价等问题接触了不少媒体。这是令我为他担心的地方。
当这种担心成为现实后，就不需要意外了。我感觉卸去一个虚名对于一个真心想并且要做学问的学者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虽然人们往往愿意将一个人的职衔与其学术品性、社会地位相提并论，但其实这并不妨碍我们去认识一个真正的学者。兴许是因为易先生算个名人吧，舆论在这件事情上似乎有点大惊小怪了。
媒体报道说易宪容先生是引咎辞的职。所谓引咎，字面解释应该是因为没有很好地履职或者出现了明显的严重职能失识，犯了错，表示自省和自我惩办的一种做法。至于易宪容先生因何辞职，我想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选择，媒体应该找他本人核实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压力。但说到因言获罪。我想可能性是很大的。至少会是促使易先生引咎辞职（如果是这样）的一个重要因素。这两年以来，易先生因言获罪不少。获谁的罪？我分析了一下，有这样几种人的罪：其一、开发商；其二、某一些有涉房地产既得利益的腐败官员；其三、还有可能是个别单位领导；其四，一部分听信其言又没有买成房子的人。
我的分析有依据：得罪开发商是显而易见的。几乎没有一个开发商会欢迎一个一天到晚与自己唱反调的人，这是可以肯定的。而且据我所知，有一些开发商和一些倾开发商的学者那里，易先生被他们斥之为无知的人，可见他们并不喜欢易先生。
至于腐败官员，他们当然也不会喜欢一个唱衰自己利益来源的基础的人，房价一旦暴跌，他们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害，这毫无疑问。有人出来唱反调，那就意味着市场会存在不确定性，因为无论这种反调有理无理，一定是会有基础的，况且是以一种站在老百姓立场上的姿态唱出的反调，肯定会掀起波澜了。
早在2005年的时候，易先生发表了著名的北京房价跌30、上海房价跌50的言论，听说就有被封杀的消息出现。后来的信息，似乎是领导在内部打了招呼，要求禁声，结果没有实现，易先生还壬故歉迷趺此稻驮趺此怠Ｎ乙橇斓迹铱隙ㄒ不岵幌不丁?
最后一个罪，那当然就是来自买房者队伍。易先生从前强调房价要跌，并且明确给出了跌幅程度。使一些人深信之，观望之，结果发现市场形势并不如易先生所预言的那样，结果就会产生上了当的心理。由此显然就会对易先生表示失望和抱怨。
这样多种因言而获的罪，我想会是易先生去职事件中的些许因素吧。
主持人：金融领域的专家是否可以研究、评论房地产业？
乔新生：每一个学者都可以自由发表自己的意见，不能以身份论是非。经济学家经常对法律发表看法，法学家也可以对经济提意见，这是公民的基本权利。意见正确与否，另当别论，不能由少数人垄断话语权。
章剑锋：我不认为别一领域的专家不可以研究和评论房地产业。
我不相信每一个行业里面只允许相对固定和专门的专家存在。特别是在房地产业里面，我认为从来而且根本就没有专家。您要是相信有专家存在，并将之奉为权威，那您一定是看走眼了，那一定是位所谓的专家。专家在房地产业界是个没落辞汇，现在遭到了人们的唾弃。专家在房地产市场里面早就已经被拉下的神坛。人们现实起来了，他们知道应该相信自己，除了自己，谁也不能信。
我认为每一个人都有权利和资格在房地产业里面发言，每一个人都有基础懂得房地产业，了解市场。房地产业并不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行业，那些消费者们，那些买房者，他们都有自己的感触和见解，他们清楚当前的市场情况。开发商和政府官员同样如此。他们不过就是有些时候不愿说，有些时候说了昧良心的话，有些时候看人脸色说话而已。
如果说因为行业门槛，你卖大饼的就不能去谈房价，你种地的就不能去考虑市场问题，这是不能成立的。房地产业本来就没有门槛。门槛更多时候是我们压制别人说话的一种借口和幌子。看看那些自以为是的学者吧，动辄就会批评别人说得不对，以为自己才是最正宗的，拿门槛来压别人。在他们那里，他们自己就是门槛，合他意的，就进门槛了，不合他意的，他就阻着别人不让进？您说有这样的道理吗？
丰凯：我想，金融领域的专家当然可以研究、评论房地产业，这点没有任何问题。本来嘛，学科本来就没有限制，只要研究者本身有这个兴趣，有很好的分析工具，就可以介入各相关学科的研究。举凡世界很多重要科研成果的出现，都是出于研究者个人自身的兴趣在不经意间发现的。纳什最早是搞数学的，但是人们现在谈论更多的是他的纳什均衡，更多地记住他对于经济学发展的贡献；科斯最早也是专注于法学研究，但是人们更多地将他的经济学贡献铭记在心。
而且，金融领域专家介入房地产业的研究，可能因其研究视角独特，在研究方法和分析工具上另辟蹊径，完全有可能推演出全新的研究结论。
当然，任何研究者介入一个新行业进行研究，必须有令人信服的研究结论，有缜密的论证过程，不能一味地去迎合媒体的胃口。
主持人：怎么看待易宪容的学术及其言论？
乔新生：与易老师没有接触，从作品来看他是一个很真诚的人，很率真的人，这恰恰是一个学者应当具备的素质。我提倡在学术上就事论事，如果观点错误，可以批判，但不可以人废言。
我们学术单位要制定合理的明规则，拒绝不合理的潜规则。不过无官一身轻，易老师应该是这样想的吧。
丰凯：对于易宪容先生早期的有关金融方面的学术论文，我看过不少，其中潜藏着很多真知灼见。有关近年来房地产业的相关文献，看得不多，更多的是在媒体上看到他的言论。对于言论本身，我当然为他的勇气所叹服，体现了一个研究者对于国家和社会还有大众的终极关怀。但是，很遗憾，近年来房价没有如他所预言那般，出现下降。也许是易宪容老师的分析工具有待进一步改进，也许房价本身确实很复杂，需要运用综合的分析工具。而且，经济学家本来就不应该充当预言家，我们在为易宪容先生说出广大消费者的良好期盼的同时，可能不能对他的结论苛求太多。
章剑锋：我不敢妄自评价易先生的学术造诣，因为我对他不很了解，虽然曾经有过一些联系和交流。
对于他有关房地产的言论，我有所了解。而且也一直关注。我不能说他说的全部是好的，切合市场的，正确的，也不能说他说的全部是坏的，不切合市场的，不正确的。
我只是提一点自己的看法。我感觉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他信誓旦旦地表示某地房价具体要跌多少，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其实已经将自己置在火中烧烤了。您想想，如果房价不会跌，他脸面何存？怎么向老百姓交代？怎么向支持者交代？如果不幸被他言中，那倒也好办。可是，当前的市场是向他说的相反的方面发展的。他明显已经丧失了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或者我们说是和开发商的博奕已经稍逊一筹了。在很多人那里，人们可能真的会认为他是瞎捣乱，不懂行情。
我的意思是，学者出来发言最好不要给一些预言性质的预测，这样不好。那样的话学者就会变得很八卦，也很不靠谱。哪怕你说了一百句是对的，有那么一句是错得离谱的，人们也不会原谅你，也会一直怀疑你。一方面，这会使学者本人威信扫地，抬不起头。另一方面，会损害所在单位的声誉，当人们有朝一日提起这位学者的时候，人们可能就会在背后非议说，瞧，这人是某某单位的，某某单位怎么出这样低能的学者呢？可见这单位也就一般了，不怎么地，不可信。您看，自己背上了不好的名声，单位也跟着遭殃了。
这样的非议多了，这样的学者多了，人们渐渐地可能就会对学者群体丧失信心。学者就会成为丑类和不负责任的群体。人们就会有这样的价值取向。
还有一点更为重要。我一直不赞成学者专家出来预测房价，并给出跌幅期限、幅度，好像很神奇一样。我认为这是三流学者才做的事儿。真正好的学者是不会这样的。如果你承认你是最烂的学者，你只会干些预测房价涨跌的工作，那你就去做。这些年这样的学者实在太多了。数不胜数。
这会导致一个严重后果，那就是，当这样的学者多了，说的话越来越不靠谱了，人们就会有一种反智心理。人们一开始是信你的，听你的，后来发现你说的不靠谱了，就会反对你，就会反感你，最后会抛弃你。你就丧失了学术地位和存在价值。此后，当你站出来说话，你说跌，人们自然而然就认为不会跌，反着来理解。人们会执意要去购买。这是不是就会推动房价持续上涨？
一个称职的学者，要为自己的言论负责，要时时警醒自己。不要让自己的发言变成助长别人痛苦、助长民从痛苦的工具。好心办坏事，这是不好的。
主持人：从这件事来看，我们该如何看待公共政策、学术研究和个人言论？如何确立一个好的学术规范？
丰凯：我们这个时代实际上已经进入专家治国的时代，因此为相关学者进行公共政策研究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遇。但是，研究者本身在进行公共政策研究时候，可能其目标函数和政府本身存在差异，因此其研究结论总是和实际的政策出台产生差异，这点很正常。但是，如果研究者本身如果是单纯的学术研究，其研究符合学术规范，并不代表利益阶层，而发表相关言论，我们的政府和我们时代应该有这种宽容的心态，这才是对百家争鸣最好的诠释！
乔新生：对于第一个问题，用三句话可以概括：
一、政府官员一定要谨言慎行。因为他们不是代表个人发表言论，而是代表所在的机关发言。即使是以个人名义，也很容易被认为是在代表所在机关发表意见。所以，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在面对大众或媒体发表言论时，一定要考虑到可能发生的后果。比如地震预报部门就不能随便发表意见，这方面国家都有专门的规定。
二、学术无禁忌，宣传有纪律。学者可以发表各种观点，但这些观点不得违反宪法和法律。超越了这个底线，无论你是多么知名的学者，都要承担法律责任。如果学者乱发议论，引起社会动荡，虽然可能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但也要承担道义责任，
三、公众对学者的意见，应该有正确的认识，不能盲目崇拜名家，即便是名家也会犯常识性错误。
至于如何确立一个好的学术规范，我认为还是要学术自治。学术自治是世界各国的一个通例，但现在我们强调学术自治，过多的是在一个形式上，如论文的写法、文章的格式等，这其实都是非常次要的。真正的学术规范，应该是观点的创新，在已有知识的基础上，提出合理的观点，比如从地心说到日心说，就是一种学术创新。虽然需要时间的检验，但确实是言人所未言，是真正的创新。而现在我们的许多学术创新，往往就是在形式上搞标新立异。
强调学术规范，一是学术要与公权力保持距离，不能趋炎附势。二是学术要与公众有必要的距离，距离产生美，真正的学术与公众是有一定距离的。有时我们观察一些经济问题、社会问题、法律问题，需要有一定的冷却期。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提出的学术观点才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学者不是政治家，学者也不是算命先生，学者应该根据已有的知识推导出专业性的意见，但表述一定要通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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